小小知县大贪官
黄梅乃一小小知县,于乾隆四十三年走马上任,为人庸碌,政绩平乎,在当时浙江的封建官僚阶层中,并没有多少过人之处厂也没有什么社会影响。但其所辖的平阳县”境内有山有水,东临大海,气候温和,盛产大米和各类经济作物,渔业也很发达,历来都是沿海富庶之地。且平阳位于浙江最南端,远离省府杭州一千多里,“天高皇帝远”。因此黄梅官虽不大,但在他所辖县境之内却能说一不二:独断专行。在任八年,真是久据美缺,捞足了油水。
黄梅就任平阳知县盯,正值乾隆中叶以后,官场积弊甚多,吏治腐败,尤其是贪污之风日甚。朝廷上下,很少有为官不贪的。当时深受乾隆信任、把持朝政多年的宰相和砷,就是全国最大的贪官,后来抄家时发现,他的家产大大超过国家财政的总收入。京官贪,地方官吏更贪,其中尤以浙江为甚。如闻名全国的贪官富勒浑当时就曾任过闽浙总督。黄梅上任以后,先后就任浙江巡抚的有王宜望、陈辉祖、福崧等人,也都是有名的大贪官。上梁不正下梁歪,总督、巡抚皆如此,各府县自不必说,浙江全省十一府七十余州县,大部分都因官吏中饱私囊而出现钱粮亏空。
黄梅虽然平庸无能,但禀性好贪。他到任之初,平阳县的仓库钱粮基本没有亏空,各项支出也不紧张,漕粮及田银赋税的征收、上交都能完成。后来,黄梅看到浙江上下官吏皆不以侵吞钱粮为耻,反以为荣,邻近州县之间互相营借、兑还之类的事也没有什么严格的手续仓储、帐目很少有人前来检查核实,即便亏空也无人过问,只要有本事将亏空弥补,就不会出现什么麻烦。于是,黄梅始则挪用,后则侵吞,亏空从无到有,数额与日俱增。对此,温州知府虽有所觉察,终因积重难返,自身亦不大干净,干脆视而不见,听之任之。
到了乾隆四十七年,王直望、陈辉祖贪黩之案相继败露,乾隆帝估计到浙江通省钱粮“难保无积压亏缺”之弊,下谕浙江全面清查核实仓库亏缺,当年就查出各府州县仓库钱粮共空一百三十余万两。其实,这个数字并不准确,只是根据府、县上报的数字所作的统计,远远小于实际亏空数额。温州知府在派员调查核实平阳县亏空时,黄梅十分狡猾,一面送礼行贿,一面编造理由,说他在接任知县时,平阳已经有了亏空,自己力不能及。上司委派的官吏受了礼,便竭力帮助黄梅解脱,搪塞了事。
乾隆帝为了扭转浙江的亏空局面,又不想把问题扩大,提出了“不欲复兴大狱,惟令设法勒限弥补”的办法,这实际上是割肉补疮,反而为贪官污吏的中饱私囊大开了方便之门。经过朝廷多次催促,到乾隆五十一年,拖了四年时间,浙江全省总共弥补了九十六万余两,尚亏空三十三万余两。由于乾隆帝规定的期限已经超过,浙江巡抚福崧就上奏请求乾隆帝再宽限时日。尤为可笑的是,福崧竞于新年正月召集司、道和各知府,在衙门内“立誓,共砥廉隅”,以便补足亏欠。乾隆帝闻知大怒,指责他们“公堂设誓,成何政体”,认为他们弥亏不力,一气之下将巡抚福崧、布政使盛住革职。
其实,浙江乃鱼米之乡,三十三万两的亏空,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数,仅仅相当于全省一年人丁田赋银的十分之一,如果真要弥亏,也不是多难的事。收入远远少于浙江的山东,亏空二百万银两,只用了两年时间就补足了,而浙江用了四年多时间还补不齐一百三十余万两。显然,这并非该省力不能及,而是通省大小官员有意延宕违抗。
问题不仅在于已经形成的亏缺,在弥补亏空的过程中,有的还一边弥补,一边又出现新的亏空;有的原来没有亏空,见到别人挪用,自己也挪用,便造成亏空;有的前任弥补,后任又出现亏空,可见弥补亏空是何等艰难
黄梅正是利用了这个可乘之机,在平阳大肆侵吞资财,使亏空数越来越大。到乾隆五十一年时,有账可查的亏空数已经超过十万两。他一方面继续肆无忌惮地将仓库的钱粮挪为己有,另一方面则以弥补亏空为名,绞尽脑汁,想出了种种办法搜刮钱财。如农民种田琢来已有赋税,黄梅又打着弥补亏空的合法招牌,另行按田亩派捐,规定每一亩田,捐大钱五十文。同时,发给每户一张官印的田单,再按户征收钱粮。平时向农民采买仓谷时,黄梅有时借口没有现钱,只出具有一纸官印的欠单;有时不按规定的价格折兑银两,以低价买进,其差价便落入自己的腰包。县里为防止荒年歉收而设立的常平义仓,平时有专门银两收购粮食,供灾年平粜散赈之用。黄梅为方便自己挪用,只折收银两,不采买粮食,乃至义仓无米可粜。年复一年,这笔钱又据为己有,账也无法查清。
黄梅通过上述卑劣手段,搜刮了大量的民脂民膏,到底有多少,谁也说不清。据后来案发时清查,黄梅“莅位八年,所侵吞部定谷价与勒捐之钱,计赃不下二十余万”。但是,平阳县的亏空不仅没有弥补”反而不断增加。平阳县仓应贮存谷物四万七千_百余石,但案发时,“仓内实无贮谷”,据黄梅交待,除借放兵粮乃营借交还谷价外,仅谷石亏缺一项,就亏空价银一万七千三百多两。加之侵贪的田单公费钱、朋贴采买钱等等,累计早已超过十万。难怪乾隆帝后来在一份奏折中批谕:“黄梅既任意亏挪仓谷,又复借弥补为名派捐勒借,婪索银两,且不弥补亏空,实出情理之外。”
黄梅不仅自己贪得无厌,还怂恿他的儿子胡作非为。他手下的一班爪牙,如书办、仓夫、漕总之类的角色,黄梅也放任地让他们鱼肉乡里百姓。
黄梅的长子名黄嘉图,仗着老子的权势,在平阳县勾结了衙门里的一帮胥吏,纠合了地方上的一批恶棍无赖,欺侮平民百姓,成为平阳一霸。黄嘉图性格乖张,脾气暴躁,动辄大打出手,而且为人又奸又猾,与其父相比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老百姓无可奈何,背后皆称他为“石板炮”,即像路面上的青石板那样滑,像火炮那样凶狠。
平阳县城西南有南雁**山,与乐清境内的北雁**山南北相对。山上有两座古寺,风景秀丽。黄嘉图整日游手好闲,花天酒地。他经常邀集一些狐朋狗友,到山上寻欢作乐。每当他们到了山上,游人皆避之不及,否则就会遭受意想不到的灾祸。因此,偌大的南雁**山,后来竞无人敢去观景避暑。寺中的香火也因此渐渐清冷,寺庙中的僧人更是不敢得罪他们。
知县贪婪,儿子凶狠,爪牙刁钻,他们同流合污,把平阳县搞得乌烟瘴气,老百姓真是苦不堪言。黄梅正是依靠他的儿子和这批胥吏衙役们来进行侵贪勒索的勾当,狼狈为奸,盘剥、坑害老百姓。
水稻是平阳农村最大的出产,因此,黄梅主要的盘剥对象是农民。他利用交纳漕粮、粮银之机,以诡诈多变的手法,任手下的一群胥吏敲榨农民的血汗。有时,他们故意制造麻烦,强迫农民化整为零地多处交纳漕粮,这并非是出于职业的需要,而是为了给监守粮仓的仓夫增加敲榨的机会。仓夫开仓收米时,不是故意嫌米色不好,就是借故要农民筛扬,直至农户按“常例”将他们塞饱为止。农民在交纳粮银时,虽然免去了交稻谷时的米色、干湿之类的麻烦,但也不能幸免盘剥,柜台上的衙吏也需勒索好处方肯办理,常有收银不报或收多报少之弊。农民的血汗所获,横遭侵没。
有时,黄梅故意将漕粮的征纳安排到农忙季节催兑,借青黄不接,强迫农民折色加倍交纳粮银。暮春初夏,正逢农民大忙的时候,青苗待插,黄麦未登,劳力紧张,农时难违。这时要农民交粮,老百姓无从买米,只得借债变产,折银代米。衙役则乘机勒索,每石折银一两六七钱不等,超过了正常情况下的两倍价钱。为了避免衙役的纠缠,不误农时,农民只好忍痛加倍完纳。
黄梅盘剥农民往往巧立名目,雁过拔毛。他手下的各色胥吏除对“例规”照收不误以外,还要农民增加种种杂贴。如收米豆私贴,名日“开天窗、卖水次”;交兑白粮时,收取“例廒银”,每廒二至三四两不等;兑漕斛面时,留剩一半,名日“留枕头”;运丁贿赂仓夫,每运一百石谷粮要收取一二石作为补贴,并收“纲司钱”三四百文;纲司在认领廒口时,又要通同折干,勒米四五斗。其他种种科派勒索,五花八门,不一而足。这些名目繁多的私贴,并非是一时的加派,而是一经开头,岁岁照此办理。农民不得不亦步亦趋,供其鱼肉。漕总、收书、仓夫等,则坐地分肥,大发横财。
有时,黄梅还利用漕米、南粮本米折钱的机会,混水摸鱼,进行剥削。由于米、谷、钱、银的比价涨落不·,官府有规定的市价进行折兑。但黄梅示意书吏隐瞒行情,任意私定折兑标准,欺骗“乡曲小民”。经过他们的几番折腾。农民往往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,无可奈何地又被抽去一层膏血。官收官兑,徒有虚名。因此,输纳之季,往往是农民最苦之时。
利用编选田赋册籍向农民进行敲榨,是黄梅贪污钱粮的又一手段。平阳境内东北为冲积平原,河网密布,泽国水乡,田亩变迁无常。西南为丘陵山地,常有改造。加之圩田水利的兴修,海涂(即海边滩地)的开发及土地买卖的频繁,因此田亩丈量比较困难,给黄梅及其爪牙造成了中间剥削的机会。胥吏们为了中饱肥私,有时乱造田赋册籍,有时涂改田亩数量,以无为有,以有为无,以多为少,以少为多。保东之粮往往推与保西,保西又复推至保东,推收不已。钱粮从中易手,最终受累的还是贫苦农民。若逢簿册大造之年,胥役更是“共推共收”,或是查旧册以为推,或是入新册以为收,舞文弄墨,以逞其奸。农民为此不得不“东奔西走于新旧胥役之门”,请求宽免,胥吏则借机勒索。
滥派差役,或从承值差役的“民壮”身上进行敲骨吸髓的剥削,是黄梅一伙对农民非法经济掠夺的另一种途径。平阳东临大海,南接福建,既有舟车之繁,也有商贸之利,杂务纷扰,徭役不断,每年都有一些农民承值徭役,被知县衙门派作杂差。他们对临时承值的农民肆意奴役驱使,还利用农民迫切归田的心理,千方百计地对他们施行契约外的盘剥。
平阳县盛产蔗糖、茶叶和蜂蜜,蚕茧、席草、杉木、毛竹、油桐等也很多,历来贸易发达,商贾云集。因此,黄梅及其爪牙们除了对农民进行名目繁多的压榨外,商贩也是他们盘剥的重要对象。由于商贩毕竟与老实巴交的农民有所不同,因此黄梅对他们的盘剥手段就更为狡诈,常以名正言顺的理由,比如以筹集县衙官府或过路军队的后勤物资为借口,无偿地向商贩索取摊派各种货物。而且这种盘剥,几乎是无孔不入,凡杂货辅、厨业、药行、货栈等,均遭其侵扰。有时县府衙门到饭馆设宴,吃喝之后,一走了之。每年夏季来临之时,县衙便派人向卖席商索取席子,作为搭凉棚之用,也不付分文,商户为此累赔不已。商贩们在交纳商税及领取官照时,也要遭到额外剥夺,每经过一道关口都要给好处才能办理,多经一人之手多一分勒索,以致有的商贩业户经年累月求一关照而不可得,必须多方打点才行。
黄梅及其胥吏一伙对老百姓的经济剥削,到后来逐渐蔓延到司法事务中,尤其是衙门里胥吏包揽讼事最为突出。他们经常以自己经手的各种案件为自己牟取私利。比如平阳县衙曾经规定,民间诉讼事件,除人命盗窃重案可以随时控告外,其余婚姻、田亩、斗殴等事,非迫不得已,则在规定的日期放告。但一班衙役却阳奉阴违,如果收受了贿赂,不论什么案件,一概受理。胥吏们在审案时,如有贿赂,则心照不宣,设法使无理者胜诉;没有贿赂,就任意枉断。有的暗中与原告或被告买定日期,轮到其值日那天,所有大小事件,皆由自己承办,以此捞取好处。遇有盗窃案件,典铺的商人则要遭殃。因为盗贼经常把赃物送到当铺典当,而典主无法知道这是窃来的赃物。待抓获窃贼供出情况时,衙门就派人到当铺持票起取,名义上是给失主领回,实际上大部分都成为胥吏们中饱私囊之物。典主虽然可以向窃贼或其家属追回当本,但十有八九追不回来,徒有虚名,以致典价白白丢失。所以凡逢盗窃案,既苦了失主,又苦了典商,却肥了黄梅衙门里的公人。
黄梅手下这帮爪牙的所作所为,黄梅不可能不知道,但他对此视而不见,充耳不闻,因为他本人就是一个贪赃枉法、鱼肉百姓的贪官,有些事情就是他示意:首肯或直接插手的。上行下效,这帮胥吏衙役掌管簿籍、经办事务多年,熟悉地方民俗、户口消长、钱粮盈缩等情况,对封建官场中的一套,早已识破庐山真面目,他们敲榨得来的钱财,自然有相当一部分流入了黄梅父子的腰包。再说,黄梅如果要想坐稳平阳知县这把交椅,就必须要得到他们的合作与支持。如果没有这帮爪牙为其效劳,黄梅父子在平阳就失去了耳目。因此,黄梅实际上是与他人同流合污,借他人之手,来对农民、商贩及平民百姓进行残酷的苛敛勒索。
黄梅在平阳任知县八年,劣迹斑斑,老百姓虽然怨声载道,由于惧怕黄梅权势及其儿子黄嘉图的暴虐,敢怒而不敢言。衙门内的一帮于办胥吏们当然不乏知情者,但他们都合穿一条连裆裤,自然不肯告发。
于是,黄梅放心大胆地侵吞勒索,心安理得地享受和挥霍这些不义之财。乾隆五十一年正月,是黄梅老母的九十岁生日。是时,平阳全城轰动,县衙内的一应人员唯恐巴结不上,皆送厚礼前来祝寿,并帮着操办,士绅、商贾也都纷纷送来钱物,黄梅乘机狠捞了一把。他吩咐家人,不要怕花钱,酒席要隆重排场,还要请戏班子唱戏。到了祝寿那一天,知县家中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,鞭炮声接二连三,好不威风。真是乐极生悲,当酒宴方罢,锣鼓开台的时候,黄梅老母可能由于情绪亢奋,胸口突然被痰堵住。家人赶快扶她到卧室躺下,又急忙去寻郎中,及至郎中赶来,黄梅老母已经合上双眼了。这时,院里戏台上正在龙风呈”热闹非凡,前来祝寿的客人们都在半醉的状态中品茶听戏。家人慌了手脚,禀报黄梅,听从处理。黄梅不知是酒醉糊涂,还是利令智昏,随口答道:暂不发丧。于是,黄梅老母停尸于卧室,黄梅却依然谈笑风生地与客人们一道看戏。俗话说,没有不透风的墙,不知家人中谁走漏了黄梅“母丧演戏”的风声,平阳县内舆论哗然,街谈巷议不止。老百姓们原来就痛恨黄家父子,于是都骂这位“父母官”竞如此大逆不道,做出有伤礼教的不孝之事。
不想黄梅此举惊动了浙江学政窦光鼐,使得黄梅贪赃案发,从而演出了一场官官相护、明争暗斗的闹剧,最后不得不由乾隆帝钦定结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