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7月夜悲歌(上)
战车向着望月台飞驰而来,很快便悬停在我们头顶,战车底部喷射的亮蓝色火焰让月光黯淡不少,鹅毛般的雪花混在风中,发出凄厉的怒吼,慑人心魂。
暴风雪越来越大,密致的得让整个世界都朦胧起来,我用手挡住眼前的风雪,手指隙开一条缝向战车望去,那女子手执玉笛立在车顶,一袭红衣随风舞动,战车的轰鸣震耳欲聋,天地似乎都在颤抖。
“你这手下身手不错啊,连我先前都以为那圣女就是你,差点被骗过去,仙女就是仙女,有智慧。”山海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,转头对我说道:“不过,我本也没想过能抓到你,除非是你自愿。”
我冷笑一声道:“看来你是跟着李璮长大的,就连说话都是他的风格。”我轻轻侧身,自然的转了一个方向,背对烟花箱子后躲着的李璮,山海并没有看出我的目的,目光一直死死盯着我的动向,也自然的随着我转身,正面对着烟花箱子,过了好一会儿,箱子后的李璮并没有吹响口哨,看来他想见的人并不是山海,我顿了顿,打量了三十年后的山海一番,他的眼神中承载了太多沉重的东西,以至于看不到一丝光明,我叹了口气道:“你们把我引到这究竟是何目的,有话就直说吧。”
“我们能有什么目的?我们只是想活着,活下去而已,我们不像你,可以青春永驻,可以百毒不侵,可以六亲不认!”山海恨恨的加重了语气。
“行了。”老年李璮轻轻抬了抬手,示意山海不要再说下去,山海紧握拳头,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,没有再继续说下去,李璮叹了口气,像是在说给我听,也像是喃喃自语般柔声说道:“三十二年了,整整三十二年,我就知道,临死前应该能再见你一次,有时我在想,你应该也老了吧,长了白发,有了皱纹,也许还有儿女绕膝,每天享受天伦之乐,我想过无数次我们再见时你的样子,只是没想到,竟会是这样,为什么?为什么你不会老?”
我愣愣的盯着他,始终无法回答他的问题。
老年李璮殷切的看着我,突然之间用悲切的声音说道:“般若,救救我,我知道你有办法,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,你说过,我们可以升华,你会带我们升华,我为了你想要的升华做了这么多事,你看现在四海升平,万国来朝,我做到了没有饥荒,没有战争,只差一步了,若是没有死亡,我们这个文明就完美了……”
“为了我?”我冷笑一声,眼睛微微眯起,静静的看着年老的李璮却并不说话,平行宇宙中的人和事很多时候都是背道而驰,那个在九里山舍命相救的李璮,在这里也绝对有可能对我痛下杀手,得了天下的帝王,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的角色,今日这些说辞,怕是早已在他心中琢磨过千万遍,说到底,还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长生不老的法子。
“般若,你可以让我永葆青春是吗?”冷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,苍老的脸上迸发出殷切的神色,他微微皱着眉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,拉着我的衣袖哀求着:“不,若是不能永葆青春,治好我的病也行…般若,你可以的,是吗?”李璮激动的说着,突然之间剧烈的咳嗽了起来,殷红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,溅到我的雪貂大裘之上,分外的触目惊心,山海见状忙上前搀着李璮,不住的帮他拍背顺气。
我苦笑一声,望向战车上那红衣女子,却只看到一个冰冷的剪影,眺望着茫茫雪海,远方硝烟四起,雪雾弥漫,她却久久伫立不语。我心里暗骂一声,这烂摊子是你搞出来的,现在躲那么远算怎么回事,难道还想让我来收拾残局不成?
正懊恼着,山海开口打破了僵局,他一边帮李璮拍着背,一边淡淡道:“我想和你做笔交易。”
我一愣,果然是有目的,山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瓶拿在手里,对着我邪邪一笑,又猛的伸手从李璮手中夺过那块陨铁对我道:“你不是一直在找这个吗,我用它换你一瓶血。”
我冷眼看着山海,年老的李璮回过神来,垫着脚想夺回那陨铁,但陨铁被山海高高举起,他却始终够不着……头顶的战车渐渐停止了轰鸣,显然,那红衣女子也看见了山海手中的罄金。
“愚蠢!”红衣女子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,一把扯掉头上那遮面的斗笠,消瘦的面庞,深深的眼眶,眼角还带着几丝淡淡的鱼尾纹,她声嘶力竭的笑着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狂风吹起她的裙裾,像是雪夜中跳动的火焰。
“你……”李璮和山海看看战车上的人,又转头看了看我,齐齐惊得说不出话来,那红衣女子轻轻纵身一跃,从战车跳到了琉璃亭尖,一个灵巧的翻转,稳稳的落在了我们面前。
我和她对视一眼,千言万语,竟不知从何说起,我突然间想起很多东西,想起了年少时的那些理想,那些期许,还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潜火师学院说过的那些誓词,想起了故乡的白雪,想起了回家的路。
“滋滋……”不大不小的电磁碰撞声从不远处传来,不好,是电磁炮,我心里一惊,警觉的望向李璮藏身那几箱烟花,李璮却早已冲了出来,飞身撞向角落一个雪白的人影,那人影披着雪白的斗篷,白色的风帽把脸遮的严严实实,他吐息均匀,身体与地面积雪融合在一起,纹丝不动的潜伏着,就连刚刚与他数尺相隔的我们,竟也没有发现他的存在,俨然就是久经沙场的老手。那人被突然跳出的李璮撞翻在地,手中的电磁炮陡然偏了准头,电磁光波擦着红衣般若的脸颊而过,击碎了一旁那晶莹剔透的九龙穿云琉璃椅,几乎就在同时,潜伏的人影一脚踹翻李璮,矫健的身手顺势提起电磁炮再一次瞄准了红衣般若。
偷袭的机会只有一次,红衣般若灵巧的躲开所有攻击,那人影恼羞成怒,把电磁炮猛的摔在地上,唰的一声,抽出腰间长刀,目赤欲裂,发疯似的冲了上来,“噹、噹”一阵激烈的火花顿时在刀锋间闪现,山海掷出一把暗器,却被那人一一用刀当挡开!
“章梦飞!你怎么会在这!”山海惊呼一声。
章梦飞!竟然是章梦飞!我脑中嗡的一下,仔细看向那人,对,是章梦飞没错,可此时的章梦飞早已是两鬓斑白,没有了少年时的灵动之气,我只在他身上看见了刻骨的仇恨和阴狠的杀意。
“李璮!你这卑鄙小人!我就知道你在撒谎!你根本下不了手,今日我要亲自为妙竹报仇!”章梦飞怒吼着冲向红衣般若。
山海冷哼一声,拔出长剑迎了上去,短兵相接间,章梦飞的刀被山海的剑死死压住,山海怒喝一声:“你给我冷静点!我比你更恨她,更想将她碎尸万段,可是这样,妙竹姐姐就白死了!”章梦飞一愣,瞬间停住了脚步,诧异的看向山海,趁章梦飞愣神,山海顺势打落他的长刀,痛苦的神色在脸上蔓延开来,怒吼道:“你们一个贪生拍死,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,你们为什么不想想背后的原因,妙竹姐姐临死前说过,千年之后,天地将归于混沌,而她是天选之人,只有她能救我们!”
山海话音未落,‘嘭’的一声,李璮双手抬着一个放烟火的小箱子,狠狠的砸向章梦飞的后脑,章梦飞应声而倒,所有人都愣住了,目光唰的一下,齐齐聚到了年轻李璮身上!
“哈哈哈……”老年的李璮像是想到了什么,带着哭腔放肆狂笑起来,笑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走到红衣般若身边,拉起她的手:“你才是我的般若,你和我一样,都会老……我知道了,哪有什么青春永驻,哪有什么长生不老,都是假的,原来,你们是这样长生的。”这一刻,他多年来的执念轰然坍塌,如同那被击得粉碎的九龙穿云琉璃椅,碎成渣滓,永远无法拼合,年老的李璮说着,扭头看向年轻的自己,轻声道:“般若,谢谢你,看来我已经长生了,他会替代我继续活着……”
“不!”李璮狂吼一声:“你胡说!老子不是你的替代品!”李璮颤抖着声音,喃喃自语道:“我总算是看清了你的脸,就算你是真正的李璮又如何,我才不会把自己活成一个贪生怕死的苟且之徒,你是你,我是我,我不是你的替代品!”
心魔!原来李璮的心魔竟是这个,我稳了稳心神,忙上前拉住李璮的手,试图让他冷静,这个平行宇宙本就与我们无关,红衣般若自会处理好这里的事情,我沉声对李璮说道:“冷静一下,快看看我们要怎么出去,能否活命,都要看你的意志了。”
“闭嘴!什么已经长生了!我才是这大天朝的太子!”山海怒不可遏,咆哮着用剑指着李璮。
“你当然是太子,以后天下都是你的,没人跟你抢。”年老的李璮伸出两根指头,把他的剑压了下去,淡淡说了一句,转头又对我和李璮道:“天下太大,永远都看不到尽头,你们去南方吧,对,去大理,那里暖和,我记得那里有一片洱海,风花雪月,四季如春,还有成片的蝴蝶……”
“谁都不许走!”山海暴怒的看向红衣般若,阴翳的问道:“用陨铁换你一瓶血,这交易你做还是不做!”
红衣般若淡然一笑,随即踱步到平台的中yang,伸手扒开地上的积雪,原来在这里还有一个悬浮的倒三角体,不停旋转着,正是控制星球气候的管理适配器。红衣般若祭上鲜血,那气候控制适配器慢慢的停止了转动,漫天飞舞的雪花随着控制适配器的停止,突兀的戛然而止,没有任何的过度。
山海并没有阻止红衣般若,依旧高举着陨铁,咬着牙,一字一句的喝问道:“这交易你到底做是不做!”
“你手上的那块陨铁叫罄金,它本就是我的东西,你却要用我的东西来换我的血,这买卖倒是算得很精啊。”般若笑着摇摇头道:“说吧,你要这血做什么?你又认为你能做什么?”
山海冷笑一声,沉声说道:“我不想让你来做这天选之人,也不要你来守护千年后的文明!我要靠自己!”
红衣般若闻言皱了皱眉,就连我也微微吃了一惊,山海眼里是我们读不懂的讯息,一半疯狂暴戾,一半浅薄狂妄。